我一个人思念 » 2007年
牛津人
Fredyan 发表于 2007-05-21 17:41:33
留在三藩市的一个日子,午后醒来照例要吃些茶点。家母家姐端了盘栗子,在窗前几案旁坐下,戴了指甲套,嘎吱嘎吱的要撕皮子。我到家母跟旁斜签着坐下,抬眼 张见那百叶窗捻开了,冬日的阳光正漫天漫地的张扬,晃得人睁不开眼,好像还能够溶进心窝里面去一点,暖洋洋的。一家人围着桌子剥栗子吃,一律都要乜斜了眼 睛,人也似懒洋洋的,言说也是够散淡。
家母笑道,加州的阳光真是名不虚传。在英国,恐怕就难得享受了。我说要到春夏之间才不希罕呢,反正在牛津即是如此,复活节以后尤甚,惟是我房间里面的百叶 窗常常捻住不放,所以星星点点的筛漏进来,从里面望着倒觉得日影缤纷的,要比这个好看得多。家姐忙啐了一口:“你尽管把百叶窗捻下来罢,再说哪个好看。” 我笑说无论如何该是牛津的好看。家母便也要啐我一口。家姐笑道:“我说你存点偏见的岂不是!”我说,这话倒说得不差。我以为牛津的日光真是比不得的;这日 光照耀下面,我欢喜的也只有牛津人的脸,仿佛一律张了个灯似的,容眉越发的新鲜活泼。我在开始对于这样的容眉便有点久违了的感受,但不知道从何而起。后来 辗转记起来原是从张爱玲的《倾城之恋》里面读来的,有句道:“她的脸,托在墙上,反衬着,也变了样——红嘴唇,水眼睛,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一张脸。” 我觉得牛津人的脸即是如此,再找不到更适合的言辞了。 真是,有时候由不得你不相信,心里的状态能够有七八分体现到面目上来的。这满肚子里的学问便都是写到脸上来,教人见了面就会欢喜,又心生敬服的。你随便找 个学生往圣东尼奥剧院的墙根底下一站,那土黄色彩犹如大地之恒久,从后面衬托出来,愈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的。家姐听到这地步因禁不住嘿然:“那天气黑了如何?下雨天又如何?”
我说天气黑了倘或没有月影也还有灯影;下雨天倒是另一番情景了:雨绵绵可是躲到室内吃烟咕唧的绝好时光。徐志摩从前写的一篇《吸烟与文化》,大抵都是相仿 的见解罢。牛津人真是性子够散漫的,行事也不拘, 装束也不严密。裤头系不紧迫,骑到单车上要从背后露出一角小花点内裤;说得热烈处眼泪都要迸出,躬身要拍掌,半个乳头便趁势露了出来;早起到食堂里寻点咖 啡吃,也敢于跣足而行的。他们治学的态度也像是稀松无挂碍似的,遇事敁敠一些时光,喷个烟圈,便颔首道一声也好也好,仿佛凡事都能觉得出些好处来,是绝不 轻易谈摒弃的。我亲身感受深刻的倒有那么一回。奇堡学院每年三月份都开展个艺术周,我后来参加过一堂写生课,不过因为荒废过许多年头,磕磕绊绊之间完成一 张,回头却连亲身都看不出所以然来,便有所遮掩的。不防那导师觑见竟有所感叹,取过去观摩一阵,单说里面有movement。我实在不知道这种 movement是从哪里来。不过她既然欣赏,总是好事情。我从前在小学和中学学堂里学过一点,惟是那美术先生一律只在跟旁指点,直往上面戳,这也不好, 那也不行,都快要把画纸戳破,心便不由得要往下掉。如今那从前的兴致竟如枯木逢春似的。
所以在这里,任何一种文化都可以发扬光大似的。如此倒也有点鱼目混珠之嫌,又并非做戏给人家看。我原来也只是迷惑,后来方始有点醒觉。这原是最慧黠的人呢 不是么,凡事要有容乃大的,里面自不然有了个比照,便是好的要越性被烘托出来,劣的要越性往下掉的,倒省得了亲身去计较分辨;这好里面也常常有点瑕疵,劣 的又往往有可取之处,所以从此亲身要多长一层学问的,何乐而不为。其实话说回来,到得他们亲身身上又何尝不也有个比照。他们原是绝顶聪颖的人, 这散漫的作风体现到他们身上,便有点洋洋得意起来。这洋洋得意又不会声张的,是带点贵族气息的;他们又都是一律带点牛心古怪的,譬如有时候闯进个胡同里, 竟再也出不来了,也顾不得死活。这种性情倒仿佛点历史遗迹,不教人嫌,反愈发觉得出珍贵。
家父不知何时告了座,却一径不则一声的,末了竟一跃立起来,摇手过去笑道,罢了罢了,你这些评价都未免有点虚张 的,作文章的人就是有这点坏习惯,感情快要到了滥冒的地步,恨不能字字句句都要用情感包装,所以到头来能体会的也不过你亲身一个,余下的人还是一头雾水。 至于是不是说的实在的情形,你道一句“都是我的真感受”,便摆脱得了责任去,可不是么?
我笑道我正要说呢,欲知事实如何,最好还是要亲身张见才好。它这八百多年的历史,我方才两三个年头,怎么领会得真,又怎么说得清楚的。稍微透露一点便免不 住片面甚至于谬误,反要被人嘲笑了去,不如不说的好。姐夫却回身拊掌笑道:“嗳,我对于你后来说的牛心古怪倒是可以领会。常常听见书念得这么杰出,自然助长了不少偏僻乖张的脾气,无可不可的。”
我听他这见解便要发噱,回念却觉得亲身在以前岂不也是存点这个思想的么。不过从今看来竟是无论国度如何,风情免不住有异,人心却总是无参商的。要说脾性偏 僻的,毕竟只在少数罢。我在以前的许多行径都够造次,原来以为在人家看来就未必造次,不防竟都一律以为是再造次不过,所以过后心里总是颤兢的。功课拖拉也 会招惹导师发狠的;装束渐渐不严谨,不防竟一路上被人关注着,也教我够难堪的。是不是东方人凡事都要精悍一点,由此越发见出希罕,便泄漏一点点都惊张不已 了。家人听了都要发噱,回念也禁不住唏嘘,觉得这思想也实在不知从何而来。
我还记起来从前认识有位讲师,约摸过六旬了,白头不胜簪的年纪,有天不胜防的穿了个迷你短裙来授课。我见了便当场要惊张,回念却觉得这点想法大抵太中国了 点,保守的思想是根深蒂固的,所以连忙要收敛那点情绪,还不忘嘲笑一下自己。后来有次跟一位英国朋友一起讨论功课,恍惚之间离了题,竟说起来这里学术界的 人物有些“weird”,那位朋友便要提及那白头讲师。他原来拉了个长背椅到我跟 旁坐下,如今要有所比画,因擎起个食指来往大腿上一横,撂到快要及膝的位置,抬首朝我讪笑了一阵。 我没有来得及回响,却低头一张,竟渐渐关注起他膝子往上的地方,洗水牛仔裤裂开两道口子,仿佛两个眼睛,乜斜了嘿嘿的笑。我认得他这个牛仔裤,上一年冬天 裤管还直拖到地上来,如今被剪得七零八落的,到膝子再往下一点便没有了。那位英国朋友因有所察觉,便冁然道了句:“It’s getting warm now, you see?” 话别朝窗外努一努嘴。我方抬起眼睛,忽见百叶窗被捻开了,日色明媚的,没遮没拦的透进来,映照在那位朋友的脸上,有血、有肉、有思想的。
Fredyan 发表于 2007-05-19 17:32:49
我虽然一向对各种SN没有任何积极参与的热情,但在Facebook面前,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小小陷进去。从一个朋友的朋友圈中,看到好久没有联系,或者早已失去音讯的另一个朋友的近况,并且就在两三下点击之中,和远在千里之外的朋友恢复联系,无疑于是一件很值得惊喜的事情。或者是,突然油箱里冒出一封信,Facebook传来,问你是不是他的高中同学,也很让人惊叹。最有趣的,莫过于变着脑筋在里面将那些你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或者有通信但没有见过面的人的名字一个个输入,然后窥探一下人家的小世界。我就干过这种事情。曾经和一个哈佛华裔MM通过信,人家那个热情啊,后来自己脑袋一发热,就上Facebook搜,长相竟然不赖。
据说在美国,那帮大学生早晨起来必做的几件事情,按顺序排,刷牙,洗脸,检查油箱,检查Facebook,然后一天之中,要浏览Facebok好几个小时,还迟迟不愿意下,这可比国内抢沙发、争板凳,要有趣的多了。
打破一元性论述?
Fredyan 发表于 2007-05-14 21:28:32
已经有38年历史的香港中文大学刊物《中大学生报》,这几日因其“情色”版“露骨谈性”事件,在香港纷纷扬扬地掀起了一场情色大辩论。
《中大学生报》自去年12月创立“情色”版后,在最近两期的内容上,不仅涉及口交、性虐待等大胆题目,并且发放自制的问卷,在中大学生中调查诸如“你会不会幻想过同阿爸阿妈兄弟姊妹做爱”、“你最想同什么动物做爱”等问题,一下惹来全港公众的哗然。
面对大众舆论几乎一边倒的批评,学生报的主编坚持拒绝道歉,抗议校方打压言论自由和新闻自由,随后又向全港市民发表公开声明,反驳情色版的成立,是“在抗拒现今香港社会论述性的单元,打破一元性论述,解放遭这论述压迫的弱势者”,是“批判现今社会单线、扭曲的情欲想象,营造开阔讨论情与欲望的空间,与本报传统一脉相承”,并自喻自己是《国王的新衣》故事中的“不拘谨害羞的诚实小子”。
从积极的一面说来,事件发生之后,中大校方并未采取强制性的行政手段封杀,整个社会也提供了各种空间,让支持和反对的两派声音,得以在报纸、电台、网络展开充分讨论。《中大学生报》在声明信的基础之上,也组织了两场公开辩论——“性,我们如何表述”、“言论空间的底线:多元与尊重”,邀请公众参与。《中大学生报》挑战权贵的勇气,以及大众讨论问题的自由和开放,正是香港社会“多元性”论述的体现。
但单单就事情本身而言,《中大学生报》的情色版,则错位得离谱。讨论性或任何社会禁忌没有问题,打破一元性论述也没有问题,问题是以什么态度,以什么方法去解构情欲空间。如果是站在一个低层次的角度,在跨越基本的道德底线之后,又标榜高层次的学术性表达,用“批判”包装低俗,则不仅难以令人信服,更是无知和反智。
民主社会中,言论自由、编辑自由是核心价值之一,但自由被过度滥用,则会演化为民主的负荷。《中大学生报》的编辑在高唱言论与编辑自由的同时,却忽略了基本的新闻操守与责任承担。情色专版的设立,理应将“性”这样的敏感话题,放置于香港华洋文化的背景之下,进行严肃而理智的反思,结果却退化成由探讨“性”变作分享“性经验”,以及对各种性爱行为进行大段的细节描绘。这就完全偏离了一份报章该有的素质,是罔顾读者的安全与感受,用一种不被社会接纳的方法去讨论一些不被社会接受的内容。
举例来说,问卷调查中被最多人讨伐的一个题目,是问读者“你会不会幻想过同阿爸阿妈兄弟姊妹做爱”,然后全文刊登了一名学生的回复,曾偷看过父母进行性爱的过程,当下感想云云。这种题目和答案的论述重点,如果是以学术的姿态谈性,则应该集中于人们获得性知识的渠道及其影响,而非流于病态地叙述偷窥的过程;如果是以新闻的敏感谈性,则应将其作为反思香港性教育缺乏而色情文化泛滥的一个案例和机会,再去深入探究产生这种情况的社会根源,而非做成单纯的色情描写。
讽刺的是,在《中大学生报》自我辩护的声明中,如此编排的本意,却是希望反思僵化的性表达对香港人带来的束缚,打破香港的一元性论述。他们的错误,已经不仅仅是道德的错误,更是思维方式的错误:在逾越新闻职业操守后,又将自己放到道德殉难者的位置,用类似“此举实乃推动社会进步”的逻辑维护自己的错误。
从公开信来看,《中大学生报》的“批判”所指,乃是认为现今香港社会对性的论述,是单元的。于是,为了抗拒单元,便要以己为标杆,建立起多元的论述氛围。如果这是他们的本意,按理说应该值得鼓励,但是他们又没有进一步作出解释,以支持其立论:香港社会对性的单元想象,所指为何?为何会产生这种单元论述?为何这种单元是不好的?为何多元本身便是好的?是不是香港社会愈多不同的性想象便愈好?是不是多元性论述就等同于“乱伦”、“恋童”、“人兽交”?是不是增加了这些想象,香港社会对性的认识就不再单线和扭曲?否则,这样一份声明,则只是空口说白话,给人留下苍白无力,堆彻高深词汇自我辩解,纯粹为反抗而反抗的映象。再从情色版建立的实际内容与立场来看,不仅与《中大学生报》所谓的“打破一元性论述”背道而驰,更是陷入一种偏执的单一色情论述之中,反映出《中大学生报》的编辑,在思考问题时的片面、单面和表面。如果他们在事件发生后,大大方方地如香港一些批评者所建议的那般,在声明中承认:“本报在探索‘性’的过程中走得太前,惊觉社会不能接受,惹来莫大批评。我们一向反对一元论述,故承诺检讨情色版的内容和尺度,接纳多元意见,以更好方法达到开放性论述的目的。”如此,事件的发展也不会进一步激化,甚至可能赢得掌声。
这种思维意识的养成,似乎脱离不开香港媒体大环境的长期熏陶和影响。工具理性、经济效益主导之下的香港传媒,市场收益成为衡量报纸成功与否的唯一指标。八卦文化、风月版块的盛行,使得在此文化下成长起来的香港年轻一代,思想闭塞、视野狭隘,价值取向也逐渐偏向传媒式的哗众取宠。早几年在香港校园就流行过这样一个笑话,最受香港大学生欢迎的是《一本便利》或《便利》之类的八卦媒体,大学生不知时事政治如何,却对明星们的性闻逸事了如指掌。《便利》成为香港大学生的品味轴心与标准,去评价其他刊物的可读性与素质,所以这次《中大学生报》冒出一个情色专版,自然也就不奇怪了。
